2026年1月17日下午,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主办的“她走过无数人间:萧红与中国当代文学”活动在北京举办。著名散文家、批评家李敬泽,著名作家邱华栋,著名主持人张越,著名作家笛安,与本书作者、著名学者张莉齐聚一堂,以萧红为原点,深入解读作品的创作初心、精神脉络与现实意义。伴着北京2026年的第一场雪,嘉宾与观众一同循着文字的脉络,走进萧红那诚恳、自由且饱含生命力的文学世界。
《她走过无数人间: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》是著名文学评论家、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张莉的最新随笔集。本书走进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,对其一系列重要作品进行了深入细致的文本解读。书中既聚焦《生死场》里女性身体的苦难与顽强,《呼兰河传》里沉淀于记忆深处的那座小城,也还原了《商市街》里一对青年人苦中作乐的生活图景,《回忆鲁迅先生》“以淡笔写浓情”的一种散文写法……全书笔调平实温煦,既见批评的洞察,亦见女性的共情。它不仅勾勒出萧红在现代文学史上写下的属于自己的“黄金时代”,也还原出她那困苦飘零与自由绚烂交织的一生。
一、底色里的文学开创之力
萧红,这位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传奇女性一生虽然短暂,却光芒四射,留下众多文学经典,时至今日,仍被一代又一代的读者反复阅读,也深深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写作者。
于李敬泽而言,萧红是一位格外亲切的作家,她的生命里带着一种“坚韧的弱”。他认为,萧红是当下女性写作与女性意识重要的开创者之一。“我们这个时代的女性写作、女性意识,不是凭空而来的,它是一个创造和生成的结果。在上个世纪20年代,有那么几位非常了不起的先行者,萧红当之无愧是位于其中的。女性意识开始觉醒、女性获得一种表达、修辞和语言,最初就是从她们开始的,她们具有十分了不起的意义。”他特别指出,萧红在《生死场》中开创了后来直到现在中国文学的一些至关重要女性问题:“在萧红之前,关于女性的生育、痛苦,这些问题就像我们‘房间里的大象’,我们看见它,却没有语言区感知它、描述它。萧红给了它语言,我们现在仍然能感觉到萧红给它语言时候的那种艰难。”
邱华栋眼中的萧红,则是一个充满反差的传奇。她的人生布满颠沛流离的苦难,文字里却蕴藏着十分坚韧的力量。“我读萧红的作品,我发现萧红的命运特别悲惨,但悲惨中又有特别坚韧的力量,所以这种反差巨大。她留下来的作品,直到今天仍然熠熠发光,像《呼兰河传》《生死场》,无论什么时候读都是好作品,都是痛彻心肺、直击心脏的作品。萧红是一位优秀的作家,但她的生命又那么短暂,所以她本身也变成了一个传奇。”
笛安认为萧红是20世纪中国现代文学最重要的作家之一,她对萧红的理解具有一种复杂性。“萧红这个形象对我来说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,因为她的很多作品写的都是她自己的事,很难将萧红其人和其作品做清晰的分割。同时对她的理解,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变得越来越立体。所以她作为人也好,作为作家也好,她的这种丰富性,我认为没有第二个可以去匹敌或者类比的例子。”
张越则认为萧红是一个具有强烈的反叛精神、女性主体性的作家。“即使暂时搁置萧红的文学成就不谈,她依然是这段历史里特别重要的样本。她的一生堪称早期觉醒、争取自我的新女性缩影,她既是勇敢者、反叛者,又是牺牲者,在那个时代,注定举步维艰。”
而作为深耕萧红研究的学者,张莉对萧红的“勇”有着独到的解读。她直言,萧红的勇敢根植于她的“诚与真”。“萧红创造了属于她的语言和写作范式,那些以往不能入文的部分,她都要写出来。所以在她的语言里,她完成了一种转换,创造了一种新的女性写作的语言。因而萧红的写作带有一种非常迷人的颗粒感,你能从她磕磕绊绊的文字里感受到她的诚挚,她要战胜那些对她造成困扰的部分,类似于在土炕上生孩子的这种痛苦、折磨、羞辱,包括她遭遇的所有坎坷,她都要把它写出来。这就是她的勇气,也是她的诚与真。”
二、“她走过无数人间”:萧红的生命力量新解
张莉对萧红作品的喜爱,从25年前研究生在读时期就开始了,可直到10年后,她才真正拿起笔写下自己的阅读感受和对萧红的理解。谈及创作的初衷,张莉直言,过往不少研究常落入“男女二元对立”的叙事框架,将萧红塑造成一个被压抑、被抛弃的弱者形象,但萧红实际上是一个很强韧、勇猛,字里行间满是生命锋芒的女性写作者。“创作出《生死场》的时候,萧红才24岁。在这个年纪书写生育苦痛,从个体生命体验延伸到对民族、国家未来的思考,最后上升至对人类命运处境的探讨,这是非常勇敢的、非常勇猛的。”在为这本关于萧红的随笔集命名时,“走过无数人间”这句萧红语录瞬间击中了张莉。“这并非是物理意义上的辗转迁徙,而在于颠沛与坎坷的生命厚度与一部部传世的经典作品的重量。她的确是走过无数人间的人,短短的三十年时间里经历了常人一辈子都没有经历过的风雨,而且她的作品,从未被世人被遗忘过。我坚信,在未来的日子里,她一定会被反复地讨论挖掘,每年的语文课本会有她的《火烧云》,也有她的《回忆鲁迅先生》。如此便知,她走过无数人间,也终究未曾离开人间。”
李敬泽认为张莉这本书跳出了纯文学史的评述框架,兼具学术性与评论性,堪称一场“情感与认知的考古”。“对于这样一部既是学术又带有评论性质的著作而言,张莉在研究与讲述萧红的过程中,她不仅是以纯粹的文学史的角度去评述这个作家,某种程度上讲,她是在探寻、在辨析萧红如何存在于当下,又或者说,在我们所有人身上的那滴属于萧红的血是如何流淌、如何发亮的。”
邱华栋直言,张莉能够把自我生命的热情和能量跟研究对象呼应起来,让读者在阅读时也能被感动、感染,被点燃,这是非常难得的。“张莉的这本书让我想起了我特别喜欢的两位学者——哈罗德·布鲁姆和海伦·文德勒,她将文字里的灵性与热情全然倾注于这部著作之中。这本书没有刻板的论文腔调,你说它是一本评传也好,是一本研究著作也好,是某种程度上的散文、随笔、非虚构也好,都可以成立。它跨越了很多文体边界,为我们敞开了进入萧红、靠近萧红的六扇窗,所以我觉得萧红的确在人间,她不仅走过无数人间,她就在此刻,就在今天。”
“张莉老师身上有一种非常稀缺的品质,就是作为一名研究者,她在评价或者研究一位作家及其作品时,始终没有抛弃作为一个普通读者最初的体感和立场。”笛安称赞道。她表示,张莉精准选取了几个重要的支点:故乡,那是《生死场》发生的地方;还有更重要的无法规避的,就是萧红人生中的饥饿和流亡。同时,萧红的人生里面确实有很多作为旁观者难以理解的部分,张莉也忠实地留下她自己作为旁观者的困惑。“这本书从萧红短暂人生里面重要的节点出发,讨论她的创作、她之于中国当代文学的重要性,这样的脉络就非常容易让读者感受到直观的、原始的生命体验,去建立跟萧红这个作家的联系。”
三、创作的温度与不可替代性
“萧红的写作是‘具身经验’式的写作,这种写作扎根于个体的生命体验,以热血、身体经验,去书写对世界的本真理解。”张莉写作关于第一讲《生死场》时,期间遇到不小的困扰,甚至初稿推翻三四次重写。而写作这篇论文的过程也重新滋养了她,让她思考写作之于自己的意义。“写作对我而言是一次滋养、一次治愈,甚至是一次创造,我把我生命中的困扰通过写作的方式重新完成自我。真正的写作是用生命写作,真正的写作是生命经验为基础的生命之书。我们写作是为了确认自身,确认我们自身所有的喜怒哀乐、痛苦和悲哀。这一点AI达不到,所有的人机合作都不可以达到,只有人可以达到。”
由此,话题自然延伸至当下备受关注的 AI 写作。在李敬泽看来,无论技术如何发展,人类也不太可能将语言与想象全然托付给机器。张越认为,写作的本质是表达“不得不说的想法”,无论有没有 AI,能脱颖而出的永远是那些饱含真情的佳作,就像萧红及其作品,最后留在写作的历史里,成为我们言说的传奇。邱华栋认为写作的乐趣恰恰在于字斟句酌的创造过程,这份从无到有的体验,这是AI无法赋予的。笛安则更包容,她认为,AI 已然成为时代的一部分,这是每个写作者都必须面对的全新命题。
最后,李敬泽提到,他曾经在工作中征集到一位学者采访萧红生前好友的录音,他被访谈者最后长长的沉默和忽然痛哭深深触动。“这样的作家,他们的伟大之处,既在于他们的作品,也在于他们的人生。他们的人生就是一个情感样本,他们承受了一切,带给后来一代代人特别好的情感教育。”李敬泽认为,萧红在某种程度上讲是现代女性的原型人物,她所遭遇的所有问题我们依然可能会遇到,她的伤痛穿越百年依然能让读者感同身受。“我觉得可以把张莉这本书当作一个情感教育,让我们好好看看一些基本情感问题,看看一个女人这一百年是怎么走过来的,她面对过什么。这不仅仅是对女性有意义,我也强烈推荐男性好好读这本书。”
“满天星光,满屋月亮,人生何如,为什么这么悲凉。”热闹属于他人,孤独才是宿命,这是萧红为自己写下的生命注脚。然而时隔百年,无数读者仍为她的文字所牵引——活动现场气氛温暖而热烈,甚至有许多读者从外地专程赶来,静静落座,聆听这场关于萧红与文学的对话。这份跨越时空的共鸣,恰是她文字不朽的明证。萧红其人其文,以及她所走过的“无数人间”,至今仍对青年写作具有清晰的启示与深远的意义。世界如此广大,她提醒着每一位后来的写作者:向这“温暖”和“爱”的方面,怀着永久的憧憬和追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