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山蜀水长,灯影牛肉香。
相传公元815年初夏时节,任朝廷监察御史的唐代大诗人元稹被贬到通州(今四川达州)任司马,一个傍晚时分抵达州河畔的一家酒肆。木制牌匾上“醉仙楼”三个大字,古朴而典雅。河风轻拂,柳丝飘飘,为酒肆笼上一层朦胧的诗意。店内飘出的酒香菜香与河畔的柳香交织,一扫元稹一路的郁郁寡欢。进得店来,老板娘笑靥如花,热情邀客入座。老板娘手持酒壶缓缓斟酒,店家急急端上一盘薄薄的牛肉片。牛肉片一下子吸引了元稹的眼球:牛肉片薄如纸,红润油亮,用筷子夹起一片,灯光下一丝一丝的纹路清晰可见。即入口,麻辣鲜脆,细细咀嚼,质地柔韧,香酥化渣,回味无穷,妙不可言。元稹兴奋到了极点,联想到京城正流行的皮影戏,脱口而出,“若影戏然”。话音刚落,赢得满堂喝彩:“灯影牛肉!好!”
酒肆内觥筹交错,暖意融融,窗外州河静水流深,承载着灯影牛肉的声名,沿着河道传播到一个个码头。灯影牛肉历经了繁华与沧桑,岁月流转,老味道相伴如初。灯影牛肉第五代非遗传承人邓礼龙应运而生。
州河与巴河在下游的渠县三汇镇交汇,形成的干流称为渠江。渠江流域有个李渡,邓礼龙就生长在这里。
李渡码头曾经是渠江重要的“黄金口岸”,清雍正八年(1730年)设立李渡场,繁荣空前。1919年设乡,2015年撤乡建镇,百年李渡史,却早在七百年前,便有了李白来此的浪漫注脚。或许诗仙真的来此系过舟,或许是后人执意将诗魂揉进山水,但这并不重要——重要的是,盘龙鳝的码头饮食文化,融入了李渡日常的柴米油盐里。
邓礼龙味觉的记忆中,总缠绕着李渡码头特有的盘龙鳝香。孩提时,他最喜欢的事就是围在灶台旁边,看母亲加工盘龙鳝。父亲捉回的鳝鱼在滴了生菜油的清水里喂了两天吐尽秽物后,母亲将鳝鱼捞在洗净的鱼篓里冲洗沥干。柴禾的火苗蓝蓝地舔着锅底,铁锅里的菜油熟了,母亲将鳝鱼倒进锅里,鳝鱼一阵活蹦乱跳后纷纷蜷缩成一卷卷蚊香,母亲随即放入姜片、蒜瓣、豆瓣酱等佐料,猛地一阵翻炒,等水汽收得差不多了忙撒上花椒慢炒入味。母亲不时掌控着灶里的柴火,火大了鳝肉会老,火小了鲜味出不来。锅中飘溢出一股股令人垂涎欲滴的浓香,一卷卷蚊香般的鳝鱼犹如蟠龙升天。起锅入盘,邓礼龙忙拿起筷子吃上一口,外焦里嫩,麻辣爽口。他兴奋得丢下筷子,抓起盘龙鳝,一撕一嚼,一种美味,一种情怀,成了他关于“味”的启蒙课和日常课。
闻着盘龙鳝香成长的邓礼龙,因家境贫寒初中未毕业就辍学了。他满心迷茫,独自徘徊于李渡码头。望着来来往往的船只,听着江中的汽笛声,他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川江号子。忽然,他闻到了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香味,那是上游州河码头灯影牛肉散发出来的。
邓礼龙来到州河畔的农贸市场,闻着灯影牛肉香味,干着杀鸡宰鸭的营生。他心心念念想要加工制作灯影牛肉(彼时的灯影牛肉制作技艺概不外传),他自幼的味觉启蒙课是李渡盘鳝香,此时他敏锐地捕捉到綦江码头的幽香:那是“老四川”牛肉干独特的芳香。
渠江与綦江均为长江支流,地理上隔川东平行山谷相望,虽分属不同水系,但同属长江流域,共同滋养了川渝东部的山地与平原。
綦江的重庆“老四川”牛肉干厂房里总是裹着一层层温润的卤香,那是邓礼龙学艺岁月里最浓厚的底色。他跟着师傅学选料,翻拣黄牛后腿肉手掌起了茧;他蹲在卤锅旁记配方,20余种香料的配比已入脑入心;炭火烘烤房是学艺的核心,把师傅“差一分则欠,过一分则焦”的诀窍,琢磨成屡试不爽的肌肉记忆。綦江的山巍然挺立,水绵绵如丝,恰如“老四川”多年的老手艺、味道传承实在醇厚。
16岁的邓礼龙成长在这里,渐渐褪去了青涩,他明白了“传承”是并非照搬老法子,必须把手上的技艺练到更精、更熟;他认识到真正的“创新”,是用现代工艺锁鲜,同时把传统卤料的醇厚滋味原原本本地保留下来。
邓礼龙学艺归来后,一口锅、一把刀、一块菜板,便是他创业初期的全部家当,在州河畔的农贸市场,开启了牛肉深加工的创业之路。创业伊始,困难重重,他亲自把控技术,事事亲力亲为,注重每个细节。卤牛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香气,一点点熬出了他坚定做好传统卤味、让更多人吃到地道好牛肉的坚持。
邓礼龙的创业渐渐步入正轨,他决定要传承创新灯影牛肉技艺,这是他内心最执着的渴望。
当年,灯影牛肉早已斩获中国首届食品博览会金奖,还被选定为人民大会堂与钓鱼台国宾馆的国宴用品。而掌握着核心技艺的,正是灯影牛肉第四代传承人何跃全,他当时还是国营灯影牛肉厂的厂长。配方向来是保密的,想拜他为师谈何容易!
邓礼龙怀着学徒般的虔诚,一直跟在何跃全身边虚心求教。他常常带着自己卤制的牛肉上门请教,听取意见后回去改进,然后带着新作品再来。手上的伤痕与菜板的磨损,共同见证他的执着追求。
在这个略显浮躁、人人急功近利的时代,邓礼龙这份踏实与韧劲,让何跃全看在眼里,心里也渐渐泛起暖意。经过一段时间的考量,他终于答应收下邓礼龙为灯影牛肉第五代传承人。
邓礼龙办起了牛肉加工厂,当一幅墨宝——“川汉子”三个字送至眼前。邓礼龙心里清楚这不只是一块招牌,更是一种敢拼、敢闯、敢干的信念。老手艺不能死守不变,如何“推陈出新”让老味道一直传承下去?他琢磨出“二级烘烤”的办法,通过蒸汽控温将牛肉水分精准控制,配合秘制香油浸泡保鲜,将产品保质期大大延长。通过屡次试验,这项技术最终拿到了国家专利。
改良之初并不顺利,肉片或是烘烤过焦,或是内里湿气难散,风味总难以与香料相融。邓礼龙通过对腌制、炒料、初次烘烤的“锁鲜”和第二次烘烤的“提香”等环节拆解与琢磨,历经无数次的失败与重来。为了寻求第二次烘烤的最佳时间,连续半个月里他每天仅睡三个小时,忍受着烘房高温熏蒸,喉咙干涩难耐、双手反复被烫伤的折磨。当邓礼龙拿出调试出的新工艺牛肉片,手指微微颤抖地递到人们嘴边时,听着那句“就是这个味,比以前更绝了”的话语,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艰辛,顿时化作滚烫的喜悦,顺着眼角奔涌而出。这种新工艺,恰好留住了牛肉原本的鲜香味,更锁住了核心的营养价值。后来,“川汉子” 灯影牛肉陆续获得国家地理标志产品、国家生态原生地保护认证。
正当邓礼龙一步步把产业做稳,厂房遭遇了一场火灾,风卷着灰烬与浓烟,也卷走了他十多年的心血,将公司烧成一片废墟。这场发生在2000年12月20日的大火,烧掉了价值超过千万元的物资与设备,成为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打击。
面对废墟,邓礼龙一度情绪低落,感觉前途渺茫。然而,在亲朋好友的鼓励与支持下,他迅速从打击中振作起来,展现出顽强的“汉子精神”。
火灾发生仅三天后,邓礼龙便筹集到超过两百万元资金,使企业重新恢复运转。 他并未沉溺于损失,而是将这场灾难视为一次深刻的警醒,开始从细节上严格把关,决心从零开始、再度出发。
此后,邓礼龙带领企业“川汉子”实现了跨越式发展。2010年,“川汉子”退城进园,在魏兴镇建设了占地50亩的标准化现代厂房。 他始终秉持“工作没有终点,只有始点;没有最好,只有更好”的信念,不断学习进取,力求成为一名合格的企业家和共产党员,为地方经济发展贡献力量。
如今巴山脚下,新建的厂房占地七十多亩,八条专业生产线日夜运转,“川汉子”坚持将老一辈传下来的传统手艺保留下来,又结合了现代生产工艺:关键的切片工序,由老师傅亲手操作,严格把控两毫米的厚薄标准;在烘烤定型阶段,他用自己改良的专利工艺——360度立体循环烘烤技术,既留住了产品的传统酥脆口感,又提升了生产效率,从 1989 年创办至今,工厂不断发展壮大,不仅为当地五百多人提供了工作岗位,每年的产值也达到了五亿元。三十多年来,邓礼龙用心传承手艺,在传统中坚持改良,“川汉子” 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。
炉火不熄,灯影长明。
千载流水,风味绵延。
作为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,灯影牛肉从达州街头走向世界餐桌,老手艺代代相传,在坚守中焕发新生。悠悠河水奔流千载,人间风味自此绵长。
作者简介: 何武,笔名邻山竹,四川大竹人。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,中国散文学会、中国科普作协、中国报告文学学会、中国自然资源作协、中国传记文学学会会员,达州市文学艺术院首届特聘作家,达州市文艺创作中心签约作家,大竹县科普作协主席,大竹县作协顾问。著有散文随笔集《行吟竹韵》,获中国散文年会“十佳散文”奖等多个奖项。